第七十五章烬余-《范蠡:当历史洪流遇见个人抉择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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范蠡独自走进西施的房间。妆台上的玉簪还在,梳子上缠着几根青丝,床榻上被褥未整,还留着她的气息。他走到摇篮边——那是范平睡过的地方,小小的枕头,小小的被子,如今空空荡荡。
他在床边坐下,拿起枕边一件未缝完的小衣。那是西施的手艺,针脚细密,绣着一朵半开的莲花。她曾说,等平儿百日时,要给他穿上这身新衣。
可如今,平儿还未满月,就已踏上逃亡之路。
范蠡将小衣贴在胸前,闭上眼睛。他想起那夜西施哭着说“我们一起走好不好”,想起她眼中深切的恐惧与期盼。他何尝不想?可他能走吗?
父亲说得对,所有坚固的都会崩塌。可父亲没说的是,当崩塌来临时,留下的人要承受怎样的痛苦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,李婆婆端着一碗药进来。见范蠡独坐房中,她眼圈一红:“大夫,该喝药了。”
范蠡接过药碗,却没有喝,只是问:“李婆婆,西施临走时,可说了什么?”
李婆婆抹了抹眼角:“姑娘说……让您一定要保重,说她在燕国等您。还说……等平儿会说话了,第一个要教他叫‘爹爹’。”
范蠡喉头哽咽,仰头将药一饮而尽。药很苦,但苦不过心中的涩。
“李婆婆,”他放下药碗,“你也收拾一下,三日后,我派人送你去燕国,与西施会合。”
“大夫!”李婆婆急道,“老奴不走!老奴要留下来照顾您!”
“我有姜禾,有白先生,有海狼。”范蠡温声道,“但西施身边,只有你。她产后体弱,平儿幼小,需要人照顾。你去,我才放心。”
李婆婆老泪纵横,终于点头:“那……那大夫您什么时候来?”
“等陶邑安排妥当。”范蠡望向窗外,“快了。”
真的快了吗?他不知道。陶邑如今外有强敌,内有隐忧,要安排妥当,谈何容易?可他必须给李婆婆一个希望,也给自己一个念想。
李婆婆退下后,范蠡从怀中取出那枚残破的玉璜。玉质温润,断裂处已被摩挲得光滑。三十年了,这玉陪他走过太多离别——父母的死别,文种的死别,如今又是西施的生生别离。
父亲说所有坚固的都会崩塌,那这残破的玉呢?它从未坚固过,所以才能留存至今吗?
他将玉璜握在掌心,贴在心口。玉是凉的,心是烫的。
午时,陶邑城西,一处简陋的民宅。
屈平换了一身粗布衣裳,脸上抹了灰,正对着一盆清水清洗伤口。昨夜与阿哑交手时,他肩上中了一剑,虽不深,但需及时处理,否则感染了便是麻烦。
水盆映出他的脸——年轻,英俊,左颊那道疤在晨光中格外显眼。那是十五年前,楚军抄家时,一个士兵用刀背抽的。当时他只有十岁,被忠仆压在身下,眼睁睁看着家人一个个倒在血泊中。
从那以后,他就知道,此生唯有两件事可做:报仇,或者死亡。
门外传来轻叩声,三长两短。屈平迅速收起匕首,低声道:“进。”
一个樵夫打扮的汉子闪身而入,正是昨日在黑风岭接应他的燕国密探。
“先生,熊胜败退三十里,正在收拢残兵。”密探低声道,“楚王已下令囚禁其家眷,但暂未罢其兵权,似是给他戴罪立功的机会。”
屈平冷笑:“熊章(楚王)还是老样子,多疑又寡断。既想治熊胜的罪,又怕逼反了他。”
“先生,我们接下来……”
“去商丘。”屈平擦干伤口,开始包扎,“端木赐在那里,这是个好棋子。”
“可端木赐已是丧家之犬,还有什么用?”
“正因他是丧家之犬,才好用。”屈平眼中闪过冷光,“他在宋国朝廷有旧识,又恨范蠡入骨。我们助他在宋国立足,他必会帮我们搅乱中原局势。届时齐、楚、宋、越互相猜忌,燕国才有机会。”
密探恍然:“先生高明。那范蠡那边……”
“范蠡……”屈平动作顿了顿,“此人,可惜了。”
“可惜?”
“他本可以成为朋友。”屈平轻声道,“可这世道,容不下朋友,只容得下盟友和敌人。我欠他一条命,昨夜还了。从此两清,下次再见,便是敌人。”
他说得平静,心中却有一丝怅然。昨夜在燃烧的甲板上与阿哑交手时,他看见范蠡站在城头的身影——那么单薄,却那么挺拔。那一刻,他忽然明白,这世上还有一种人,不是为了仇恨而活,是为了守护而活。
可守护什么呢?这乱世,有什么值得守护?
屈平摇了摇头,甩开这些杂念。他还有仇要报,没时间感慨。
“准备一下,午后出发。”他起身,“记住,从现在起,我叫郑平,是个游学士子,去商丘寻访故人。”
“是。”
密探退下。屈平走到窗边,望向猗顿堡方向。晨光中,那座堡邸巍然矗立,仿佛昨夜的血火从未发生过。
范蠡,愿你真能守住你想守的。
而我,要去毁掉我想毁的。
各走各路,各安天命。
未时,陶邑城头。
范蠡在海狼的陪同下,巡视城防。水门闸口彻底损毁,需重建;城墙多处破损,需修补;守军疲惫不堪,需休整。处处都是烂摊子,处处都需要钱、需要人、需要时间。
“大夫,您看。”海狼指向江面。
远处,楚军残船正在集结,约还有五六十艘,但阵型松散,显然已无再战之心。熊胜败了这一阵,短期内应不敢再来。可楚国不会罢休,下一次进攻,只会更猛烈。
“传令下去,从今日起,守军分三班轮值,一班守城,一班训练,一班休整。”范蠡道,“另外,招募工匠,修复水门。工钱按市价两倍支付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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